翁公与小莹:下不来C1V1糙汉-史诗野心，克制美学，《生息之地》是对乡土和时代的告白
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Berlinale）上，导演霍猛凭借作品《生息之地》（Living Land）斩获了银熊奖最佳导演奖，成为首位荣获该奖项的中国内地导演。作为上海电影集团“新人新作计划”孵化的重点项目，《生息之地》从剧本创投到国际获奖，全程彰显“上海出品”对艺术品质的坚守。影片的主创团队中，相当高的比例来自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导演霍猛就是该学院的教师。通过这部具有史诗野心的作品，这位成熟于现代都市的新一代“学院派”导演，用克制而深情的镜头，以近乎告白的情绪，完成了对哺育他的河南农村的回望和再现，让世界看到了中国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土地和人之间生生不息的羁绊，代代传承下的初心和希望。
笔者有幸在柏林电影节期间看了《生息之地》的世界首映，被影片所展现的1990年代河南农村的生活深深震撼。霍猛导演通过11岁少年徐闯的视角，去观察村落里的人生百态，从生老病死，爱恨聚散走向更深处的，镌刻在中国人心里的乡土情怀和寻根文化。影片更似乎没有过于强烈的情感起伏和节奏变化，反而用一种客观，冷静的纪实手法，运用大量的长镜和空镜头将在这片土地上“生”、“息”轮回的命运平铺直叙地展现出来。影后有影迷谈及对电影的感受也说道：“这似乎与我小时候在老家乡下的生活没什么太大的差别”。而这种没有矫揉造作“忆苦”的朴实情怀，反而将导演对乡土的眷恋与礼赞，融进了那些稀疏平常的日常生活里。从疯长的麦田、潺潺的流水，弥漫的晨雾和无言的土地上，窥见每一个生长、隐忍、挣扎在这片“生息之地”之上的血肉和灵魂，去透视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下，他们平凡却又波澜的一生。
影片的英文译名Living Land，给予这片土地更多的动态，从中流露出的那股坚韧的生命力，似乎也预示着这里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与更替。土地是刻在中国文化基因里的烙印，是生存的根基，但同时也是一种羁绊。黄河流域的土地更是在不断孕育生命的同时，也见证了别离与消逝。从生到死的循环是这片土地上人们世代相承的命运脉络——出生、成长、老去，再最终归于尘土，生息仿佛只是土地本身的一部分，在迭代更替中承载和延续着他们所有的故事。从一场挖“坟”掘尸的迁坟场景展开，影片最终以泥地里捡拾骨灰的画面收尾，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死循环。一头一尾两位老人的离世，葬礼从隆重到简易的变化，也能窥见农村生活的时代性变化。村民从相聚到离散与那边始终寂静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死亡作为生命常态也从村中人的需要吹拉弹唱、披麻戴孝，痛哭流涕的“人生大事”逐渐走向了静默。
土地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村民，他们早就根植于这样的社会结构，认同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活真谛，这是影片的一大亮点。
《生息之地》不去刻意地夸大和渲染，但其一帧帧展现在观众眼前的农村生态，从性别、阶层到代际关系，共同绘制出了一幅关于中国乡村社会的群像画卷。
影片的最后，徐闯从泥地中捡拾太姥姥骨灰的画面无疑是触动人心的。生时不曾走出这片土地的太姥姥，死后的骨灰也洒落回归在这片土地上。这不仅是个体生命归于尘土的具象呈现，更是对整个乡土文化宿命感的隐喻。生息于此，世代轮回。当镜头拉远，渺小的人在广袤的土地上，终究归于一粒尘埃。
《生息之地》最让我喜欢之处在于它的隐忍、冷静和克制。它没有渲染这样的氛围，也没有通过戏剧性的情节制造冲突。平实、冷静的叙事方式却道尽了每个鲜活人物看似淡而无味但实则百转千回的人生。导演用细腻的镜头语言和冷峻的现实主义手法，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沉浸于这种氛围之中。它不去消费苦难博取观众的同情，而是让观众沉浸式体验个中人物的境遇和抉择。这种手法让电影的情感力量更具穿透力，让人看完后久久无法释怀。
在观影的过程中，笔者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想起了那些在故土度过一生的老人。突然懂了他们的沉默、坚守和忍耐。正是这种情感的共鸣，让人在影片的最后不禁心酸到泪目。
《生息之地》作为本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第一部展映的作品自然一开始就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收获了诸多国际影评人的好评。法国影评人让-皮埃尔·加西亚认为“这是一部低调而震撼的作品，它以最朴素的方式展现了土地与人的关系”。英国《卫报》影评人彼得·布拉德肖也称之为“一部令人沉思的电影，它没有刻意煽情，而是通过细腻的叙事让观众感受到乡村社会的复杂性。”霍猛的导演极具现实主义风格的创作手法，也充分展现了电影的美学造诣和社会价值。
《生息之地》是一部值得深思的电影。细腻的影像和克制的叙述，再加上精制的摄影和电影美学，将一幅关于中国乡村社会的现实画卷展现在了国际观众的眼前。而霍猛导演的获奖，相信也会进一步给予中国电影信心，在未来，必然会有更多的青年创作者们能带着优秀的华语电影在国际电影舞台上继续闪耀。
（本文作者系延音工作室制片，本文现场图由摄影师小熊（延音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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